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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寻路阿富汗
时间:2017-09-21 17:42 来源:未知
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寻路阿富汗



本次讲座由一本新近北大出版社出版的新书谈起,书的作者罗瑞·斯图尔特曾任英国驻印尼、波黑和伊拉克外交官,很早就给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的两个儿子威廉、哈里做家庭教师,和英王家庭有着特殊的关系,现任英国国际发展兼外交国务大臣。2001年,他徒步穿越阿富汗中央腹地,行程21个月,之后他将沿途见闻和思考写成书,神奇、感人、惊险,却又古朴简洁。两位嘉宾从不同角度阐述见解,为我们揭开了那个略显神秘的国度的面纱。

还有很多很美好的句子,值得变成很好的中文来读

罗新:我离阿富汗最近的时候也有好几十公里,我大概三四年以前到塔吉克斯坦的时候曾经去过塔吉克斯坦南部的一个15世纪的遗址,到那儿之后我们的车就回来了。后来一看地图再往南30公里左右就可以到阿姆河了,到阿姆河就可以看看阿富汗了,对面就是阿富汗,所以非常后悔,至少应该用眼睛看到阿富汗,也没有看成。所以我对阿富汗真的没有任何感性了解,甚至书面了解也非常有限。

北大出版社的这本《寻路阿富汗》的国内引进出版好像我在背后也起了一点点作用,那是因为我先读到了这本书,而且这本书成为我近年来读过的书里面最让我激动的书之一。也不是我的专业,也不是我的经历能够跟它有什么映照的,但是就是读起来非常高兴。大概就跟小孩读《西游记》读武侠小说一样,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读起来很高兴很好玩。

读完了也利用工作时间写了一个很长的1.5万字左右的书评。而且我在那个书评里面觉得还不过瘾,因为我读这个书的时候很喜欢它的文字,所以我就很想知道这个文字变成中文是不是还会有那个味道?所以我就选一些句子做了一些翻译,所以那个文章大段大段都是用的人家的原文,把篇幅拉得好长,但是我仍然觉得不过瘾,我觉得还有很多很美好的句子,都值得变成很好的中文来读。

当然我们现在终于实现了,因为北大出版社找到了一个很专业的译者,北大东语系波斯语专业的教师。我们知道阿富汗的文化是波斯语(iranic)文化范围内的,所以很多很难翻译的,可能背景文化比较复杂的部分,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够掌握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说无论多么好的译本,也都跟原本有一定的差距,这个差距有的时候比原本的文字还要好,有的时候是比原本的文字要差,有的是比原本的意思要差,就是不一定是文字方面,是其他方面。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大家读了中文的觉得喜欢还是应该找原文对着读会非常有意思。

特殊人物都有一些特殊经历

罗新:我现在来做一点点介绍,大家就做一个参考。我读完这本书我做了一点研究,看看这个作者怎么回事儿,后来发现在《纽约客》杂志上曾经有一篇关于他的长篇人物特写,我就把这篇文章读了,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当然那个时间比较早了。再了解他以后的发展,因为他后来成为国会议员了,新闻就很多了,那就是知道他以后的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历史就很多了,所以这个人现在是一个公众人物了,在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青年冒险家,被称为阿富汗的劳伦斯。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他已经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家了,而且因为现在很年轻,大家对他未来的期许也很高很高。

他去年新出版了一本书是《The Marches》,又是一边走一边写,现在成了一个习惯了,他是在苏格兰和英格兰的边境线就是交界线上来来回回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折腾了几趟。第一趟是跟他父亲,后来他自己走。他父亲快90岁了,也走不了多少,就陪着他开车转一转,他父亲开车,他在地上走,偶尔跟他父亲聊,这个是很有深意的。我们知道这几年苏格兰出现了要求脱离联合王国的独立声浪,而且付诸法律行动了,有了全国公投,他本人是反对脱离的。但是还要面对这个问题,因为他本身是苏格兰人。而且他父亲是热爱苏格兰并忠于英国王室的一个政治家,也是一个专业情报人员,曾经是军情六处的第二号人物,所以罗瑞属于一个特殊的家族。

他当然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去做外交,在外面跑,有人说他去阿富汗的时候是个特务,诸如此类的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他年轻的时候肯定跟这些系统是有关联的,要不然他不会在那么年轻就去过伊拉克当过某个省的第二长官,还曾经在那儿带过部队,还曾经被围困、作战,还面临是否投降等等这样的传奇经历,特殊的人物都是有一些特殊经历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去的都是不寻常的地方

罗新:很可能他年轻的时候是这样,伊顿公学出身,后来在牛津读书,很早就给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的两个儿子威廉、哈里做家庭教师,他跟英王家庭也有特殊的关系,所以为他未来政治上的发展提供帮助。他自己说他到2000年前后本来在波黑做外交官,我们知道他去的地方都是非常紧张的地方,比如说去过阿富汗,就是第一次海湾战争之后以及后来打伊拉克之后。波黑我们知道也是北约军队去的,所谓维护和平,但是其实和战争一样,他也在那儿做外交官,所以他去的地方都是不寻常的地方。

在那儿他突然决定要辞职不做了,决定走路穿越亚洲。在伊朗、不丹、锡金等都走过。之后突然得知了美国打阿富汗,迅速打下来了,这样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立刻就飞到阿富汗走了这趟路。所以从后来的历史发展看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机会,以他这样一个西方人的身份要穿过中央山区走一趟是很难的,当时可能阿富汗战争刚刚结束,而地方都还处在动荡当中。塔利班政权突然不见了,所以部落政权、地方政权、部落民都处在不知道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的状态,在这样一个时刻出现了空前的和平,大概二十四五年以来,从1978年苏军入侵以来从未有过的和平出现了,当然是短暂的,我们知道接下来一直到现在还是很不安定的。他在这个时期抓住了历史窗口,就走了中央山地,走了一个多月时间终于走完。

罗新:他在其他地方,比如在伊朗的徒步,在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区的徒步,他都写过文章,主要发表在伦敦书评上面。但是没有写成书,只有走了阿富汗,因为阿富汗的行走对他影响特别大,他回去之后不久就开始写作,写了这本书之后,本来是想在美国出版的,我们知道如果真的要畅销必须在美国出版,但是美国出版社的编辑看了他这个书稿之后觉得里面没有畅销的特质,就拒绝了。拒绝完了他大概也不愿意修改,就交给了一个英国的出版商出版,之后这个书一下子受到了空前的欢迎。所以美国这方面才傻了,又赶紧把它买过去重新出版。当然一经过美国推出来效果就大不一样,就成为一个全球的畅销书,一下子就非常火爆。

大家看这本书里面他拄着一个大木棍,走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乡间。正走在哈德里安长城的边上,拍了一张照片,这根棍就是他在阿富汗走的时候那根棍。在阿富汗走的时候用了两根棍,第一根棍是出发的时候这根棍,后来因为别的小孩放狗咬他,他就拿棍去打这些狗,虽然没有打到但是用力过猛打到石头上断了,后来不得不赶紧换了一根,就是这根。这个东西用了喜马拉雅的一个方言,叫dang,就是一根棍,他在《寻路阿富汗》里都写到了。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阿富汗之行对他的影响有多么大,有时候我们觉得很有意思,人一生只会有一件事情,这一件事情对你的影响会超过所有其他的事情,那么看起来他后来还会有辉煌的政治上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因为他毕竟才40多岁,当然他的未来还很辉煌。但是看起来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件就是30多天的阿富汗中央山地的这次穿越,对他影响太深了。

他看到的是许许多多孤立的村庄,看不到一个国家

罗新:我们知道他之后很重大的一些事情,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他加入了查尔斯王子所办的一个基金会,叫绿松石基金会。这个书里面写到了穿越中央山地的一片山,这片山就叫绿松石山,中文形容是绿松石,英文就是Turquoise,是一个法文词汇,突厥的意思,古代的一个地方。他把那个基金会用了这个名称,可见中央山地的穿越对他影响有多深。他把这个基金会拿这个东西去命名,他自己老记得这个事儿。

我们知道英美世界,当然整个欧洲都一样,有非常深厚的关于旅行写作的文学传统,这是一种我们现在称作非虚构写作的类型,在过去travelogue指旅行记,就是写自己的各种各样的旅行。英国的传统超越其他,美国的传统很大部分是从英国来的,现在美国这方面的作品数量可能超越了英国。但是在经典性上面看,比如要举出100部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旅行作品的话,英国要占相当大的比例。我们毫无疑问地相信罗瑞·斯图尔特的这本书是要列入到经典系列里面去的。

从阿富汗的历史来看,核心就是外部帝国与阿富汗之间的关系。因为在历史上至少有过三个伟大的帝国入侵阿富汗,同时都陷入阿富汗无法脱身,这就是英国、前苏联和现在的美国,从军事史、战争史的意义来说,我们说一个帝国比一个帝国强大,可是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斯图尔特在这次徒步穿越,也就是2001年冬天和2002年多雪的春天战争刚刚结束时,穿过中央山地的村庄所看到的阿富汗的现实。他看到的阿富汗是许许多多的孤立的村庄,看不到一个国家。但是这些村庄似乎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些理由会很容易变成一种力量,这个对他来说是很震撼的,是他没有想到的。任何一个村庄的头目就像一个国王,是当地最高的法律和道德的来源,就是那么一个社会。

有多少人知道阿富汗现在住着多少人?

赵乙深:罗老师高屋建瓴,对阿富汗和对历史的理解比我深刻的多。我和阿富汗之间的关系都是新华社给我的机会,我曾经在2013年3月-2014年4月在阿富汗完成了我的第一个任期,大概13个月。后来2014年4月有一个机会,我本来可以转派到伊拉克去工作,由于家庭原因我就没有去。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还有机会在2015年的时候再去阿富汗。从2015年的3月到2016年的8月,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驻扎阿富汗,因为我在新华社工作,它给了我一个认识阿富汗的机会,我是非常感谢新华社的。

在我介绍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阿富汗,或者说我认识的阿富汗。这本书里写到好多场景,包括他(作者)写到一些地名,一些阿富汗人的思维方式和说话方式,引起我非常大的共鸣,这都是我平时工作和生活中会遇到的事情。

提到阿富汗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提起阿富汗你们第一个印象分别是什么?战争、塔利班、中东文化、中东问题,还有吗?危险、发明、穆斯林、多山、坎大哈……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有多少人看过《追风筝的人》?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有多少人知道阿富汗现在住着多少人?3200万?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大家有这个书的话,里面有一幅照片,背面是阿富汗地图,这个阿富汗地图说不出来算什么形状,比作一个鹅的话,或者一只鸡的话,鸡头连接的是中国,只有96平方公里,从东到西分别连接的是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正西边是伊朗。在古代的时候,从中国往西北的这些地方都叫西域,而且这些地方都是一个国家,或者有很大地方是接壤的。那么它的南边和东边有1500公里所谓的国界线,南边是巴基斯坦。

为什么说是所谓的国界线?如果我没记错,这条线在1893年的时候,是当时英属印度政府强加给阿富汗的。当年英属印度政府别有用心地划了一条线,这条线是虚线。阿富汗政府目前是不承认这条国界线的。

为什么说是别有用心?因为它巧妙地画在普什图人的聚集地中间,所以造成阿富汗南边有一部分普什图人,巴基斯坦境内也有一部分普什图人,因为交通问题或者知识水平问题,当地好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在两个国家。在这条边境线两侧,人员往来、商贸频繁,或者同文同种同教。从这条杜兰线(的划定)到现在已经经历了16届阿富汗政府,只有4届阿富汗政府是承认的,其中包括塔利班。

它可以作为口述历史的史料,非常详实

赵乙深:阿富汗国界有效控制面积大概是63万平方公里,住着2800万到3500万人,刚才那位同志说3200万,靠谱。为什么是2800万到3500万人呢?因为阿富汗政府目前没有能力像中国一样做人口普查。这3500万人主体是普什图族,也就是《追风筝的人》里面阿米尔少爷的民族。阿富汗古代的国王到现在的总统,都是普什图人,还有塔吉克族、乌兹别克族。

阿富汗传统的就是普什图人当地主,哈扎拉人当佃农或者奴隶这样一个构成。阿富汗主要是说普什图语和达利语,达利语也就是波斯语的一个方言,阿富汗人跟伊朗人是可以交流的,不需要翻译。目前两个国家互相说自己有历史证据证明波斯语发源于自己的国家,但是在古代,呼罗珊王朝时期阿富汗和现在的伊朗是一个国家,包括伊朗现在还有一个省叫呼罗珊省,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本书给我很大一个感触,它介绍了塔利班刚刚倒台的一段时期,阿富汗中北部的状况,如果大家有兴趣,将来做历史研究,或者是做跟阿富汗相关的这些研究时,这本书可以作为口述历史的史料,写的非常详实。

在2014年大选的时候,阿富汗是五年一届大选,到2019年马上就要大选了,会发现阿富汗是一个很有趣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主体意识形态是以民族和部落为主。很多阿富汗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部落,没有国家这个概念,就是说我是加兹尼人,我是巴尔赫人,或者我是普什图人,很少说我是阿富汗人。从阿富汗高层政府构成也能看出来,阿富汗一般总统是一正两副。在卡尔扎伊时期,卡尔扎伊是普什图人,那么他的第一副总统是塔吉克人,第二副总统是哈扎拉人,象征着民族团结。现在阿富汗政府是叫民族团结政府,简称NUG。

那边的人民、那边的生活,有种种点点滴滴

赵乙深:阿富汗不仅仅有战争、战乱、绑架、恐怖、塔利班这些负面标签化的名词,它也是一个国家,有那边的人民、那边的生活,有发生在街道里胡同里乡村里的种种点点滴滴。包括当地人穆斯林,一个富人最多可以娶四个妻子,这跟中国古代不一样的,中国古代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他们娶四个老婆是平等关系,真是一夫四妻的关系。(因为)是男权社会,离婚就简单了,只要当着村里面或者家族里地位高的长辈,阿訇,说三遍“我要跟你离婚”,这个妻子就必须无条件离开夫家。所以阿富汗当地比较落后的地方,女性的地位真的很遗憾。有很多女性的地位甚至不如家里的羊或者牛,因为羊或牛是生活和生产资料,甚至一种财富的象征。

我给这本书涂鸦了几笔书评,在最后一段,想呼吁一下新闻工作者,在报道客观事实的前提下,未来还是应该把对阿富汗或者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这样比较热点地区的报道焦点,从标签化的负面新闻加入更多的对当地人民生活的报道,以及当地社会的一些情况。把对阿富汗的批评声音,转变成对阿富汗战后重建与和平和解进程的一种成就,多报道一些正面的地方。我觉得阿富汗这个国家还是挺可爱的。我在书评里也说,自从我去年八月回来之后,也在国内参加了一些(活动),我也是想借我的能量,或者借我的机会,为中国更多地普及关于阿富汗的方方面面,我还是想以后如果大家有机会可以多了解了解阿富汗,关注新华社对阿富汗的报道,和更多新闻产品。但是我不太建议大家有机会自己跑到阿富汗,那个地方还是挺危险的,多看看就可以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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